
我爱回忆那些赤身裸体的时代,
福玻斯爱给雕像抹上一层金黄的色彩。
那时,男男女女度着轻松的生涯,
真是无忧无虑,也不弄虚作假……
——波德莱尔
这是一个极度浪漫主义的故事,让人为之倾倒和着迷的邪恶故事,尽管是现实主义的叙事手法,但打动我们的却是那极端不负责任的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情怀。我一点也不奇怪这样的故事会发生在18世纪的法国,那是一个洛可可方兴未艾,新古典主义抬头,启蒙运动呼之欲出的时代,那是一个自由的时代,一个能承载这样的灵与肉扭曲到极度唯美的时代。
情节——生得技术,死得艺术
这部片子的精彩之一当然要归功于故事情节的设计,这是一部由小说改编而成的电影,作者很注意故事的铺陈和节奏的把握,精巧的布局引领着我们一步步走向故事中心,而每每到情欲或惊悚之处又都是点到即止,这点让我由衷地感到欣慰,因为有时候往往多走一步,影片就会沦为恶俗,导演的确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讲故事上。
我们不妨来看看几个饶有趣味的情节设定。首先是格雷诺耶先生的出生,有人说投胎是一门技术,格雷诺耶先生这技术活做得漂亮,一出生就把老妈送上了断头台,从此便开始了他具有传奇色彩的充满杯具的畸形人生。我一直在想作者为什么让他出生在一个万恶万臭的环境中,是想表现他的出淤泥而不染么?还是想与他穷其一生歇斯底里的研究香水做一个鲜明对比?又或者根本没什么特别用意,只是觉得这样的出生方式比较与众不同。不管作者出于何种战略部署,这样一个出生情节的设计的确非常吸引人。
第二,为什么要特别设计那些看似帮助过他但却又不是真心对他好的人不得善终的下场?我想也许是为了烘托格雷诺耶其实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天真善良纯洁无瑕的好小孩,就算人家杀了人,那也是为了伟大的精神理想。所以警告世人予人不善必不得善报,包括我们的主人公自己最后也不得善终。只可惜了那些个善良无邪又如花似玉的姑娘们也不能得善终,我权当她们是为艺术而献身吧。
第三,格雷诺耶的死,这个过于浪漫主义,甚至于有些荒唐的结局,我一面毫不含糊的想骂上一句真TM假,另一面又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变态的结局,这种死法真TM美好,所以艺术家总要死的与别人不一样,死也要死出点艺术的姿态来。说实话,我知道格雷诺耶一定会死,但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一种被美化到极致的死法,这样一种被修饰到足以泯灭掉他所有罪行的华丽死法实在是我一般凡夫俗子无法企及的。你可以说他死于精神的殉道,死于一种回归,回归到那万恶万臭的子宫,并最终与她同化为一体。他留下了什么?那一滴滋润了这一母体的香水,我们称之为“爱”的东西,但正如片头所说的“这是一个会逐渐消逝的气味王国”,格雷诺耶,和他的香水,他那短暂的至真至纯的爱的芬芳,都会随风消散。但历史中却真真切切的留下了那一幕,那足以肯定他的存在的一幕。
人物——初恋的梦魇 我用一生救赎你
格雷诺耶先生,一个敏感而神秘的巨蟹男,在受到伤害后,便把自己终身锁在坚硬的壳子中,强迫自愈着一段柏拉图式的情伤。这个眼神中总是充满惶恐和渴望,简单纯粹的像个儿童的男人,看起来就像是道林·格雷的翻版,他们都是坠落成撒旦的路西法,他们都邪恶而神圣着。只不过道林·格雷的天赋是他与生俱来的美丽,他因美而神圣,为保存美而邪恶;而格雷诺耶的天赋则是他与生俱来的神奇嗅觉,它因这嗅觉所发现的香味而神圣,为保存这香味而邪恶。他们都为自己的天赋而疯狂,他们都单纯而执着,而正是这份单纯和执着反而成了最有力的凶器,就像是带刺的玫瑰,刺伤别人后,自己也终将枯萎。
格雷诺耶是一个悲剧式的人物,他有着极端的个人主义,抱着极为纯粹的理想。孤僻、偏执、敏感、坚韧,透过他的姿态、他的眼神骚动和打量着我们内心深处的孤独和欲望。他是个小人物,却被安放了巨大的才能,于是灵魂的天平跌跌撞撞,像是上帝开得巨大玩笑。也许他的天赋让我们觉得这个人物过于虚幻,不切实际,但那些人性中的对于理想,对于自我存在感的迫切追逐以及对于爱的发现、认知和感悟,我们在他身上都找得到。一部好的影片就是要给一个看似传奇的人物赋予一些人性最基本的元素,就像《阿甘正传》、《肖申克的救赎》,那些让我们觉得神的不能再神的主人公一旦被赋予了最普遍的人性,他便立体了,便真实了许多,至少某种程度或角度上来看它具有了一些合理性,于是,他打动了我们。
而具体到格雷诺耶个人的悲剧,我认为归根到底属于爱情的悲剧。因为导致他最后一系列变态行为的皆起源于她遇到的第一个红发姑娘。原本我并不确认他是否爱上了这个姑娘,但直到看到影片最后,在他的幻想中,姑娘终于看到了他的存在,并且当他亲吻着姑娘鲜活的躯体时留下了眼泪。我确信,他一定爱着这个姑娘。他穷其一生就是要发现保存人体香味的方法,而这皆因红发姑娘死去后,失去了身体的温度和香气时对他所带来的恐惧。而第二个红发姑娘更像是一个替代品,我确信她拥有着与第一个红发姑娘相似的味道,单纯、善良而美丽,成为他香水中最终的精华。格雷诺耶用短暂的一生想要挽留初恋女孩的香味,同时也在寻找自己的存在,而只有在那个初恋女孩那里他才能找到他的存在,因为只有在那里,才有真正的爱。因此,格雷诺耶的一生是在救赎那女孩,更是在救赎自己,以及从小便缺失的那一份爱与认同。事实上这种变态的心理和行为似乎在天才的身上总是无独有偶,邦维尔曾在《浪漫笔记》中描述过波德莱尔曾经到一位不认识他的女演员家里去,想表白他的爱情。但她不在家,于是他就坐在一间小客厅里写了一首诗叫《被杀害的女人》,意淫了一场浪漫主义的血腥屠杀,一种变态性欲的凶杀。只不过我们的格雷诺耶先生更加行动派一些,我相信大多数变态杀人狂脑海中总归有些浪漫主义的想法,只是,他们要为这种血色浪漫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里有一首雪莱的诗,我认为描述格雷诺耶的这段感情再合适不过了:
《咏一朵枯萎的紫罗兰》
1
这一朵花失去了香味,
它像你的吻,曾对我呼吸;
那鲜艳的颜色也已消退,
不再闪耀着你,唯一的你!
2
一个枯萎而僵死的形体,
茫然留在我凄凉的前胸,
它以冰冷而沉默的安息,
折磨着这仍旧火热的心。
3
我哭了,眼泪不是它复生!
我叹息,没有香气扑向我!
唉,这沉默而无怨的宿命
虽是它的,可对我最合适。
主题——香水的迷惑 情欲爱三位一体的朝拜
看完这部影片我一直在想这片子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它的主题到底是什么?我甚至发短信给朋友讨论这个问题,最终,又是1000个哈姆雷特的官方结论。是啊,每个人看到的也许都不同,但至少我看到的这部片子似乎是在颂扬一种情欲爱三位一体的崇拜。
首先,影片选择了香水作为一种载体,法国是香水之国,单单这一片名就足以让我们充满无限遐思。这片子为我们上了一堂颇为生动的香水课程,从香水的制作工艺、原料配方到香水所带来的迷幻效应不一而足。影片中直接表现香水带来的迷惑的情节主要就是两组,一个是巴尔蒂尼闻到格雷诺耶调配的爱与灵香水时出现的幻觉,还有就是最后颇为震撼的千人做爱画面。看到这两组镜头的时候我脑海中涌现的是一些洛可可风格的绘画,比如鲁本斯的《爱的花园》,弗拉格纳尔的《秋千》,总之,就是丰满的人体,缥缈如仙境的背景,还有不经意的情欲的挑逗。并且在看到后边那组镜头的时候我居然想到了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虽然两个主题立意完全不一样,《最后的审判》是严酷的拷问和裁决,是痛苦而沉重的;而影片中展现的则是一种极乐世界,充满了肉欲的欢乐所带来的幸福感,但两组的构图上却让我觉得出奇的相似,格雷诺耶如耶稣般位于画面的中心,其他众人皆臣服于他,听命于他,任他操纵与审判,而最后公爵的站位又和圣母玛丽亚如出一辙,试图阻拦基督的裁决,但最后却无能为力。这一刻,格雷诺耶拥有神的力量,他操纵着爱欲,而爱欲,又是最让人沉迷而欲罢不能的东西。操纵爱欲的工具是香水,而这香水是由12个女人的爱与美组成的,是她们自己独有的味道,而最核心的则是格雷诺耶对初恋的情怀,事实上我本人觉得香水最后所引发的大规模的情欲是极具讽刺性的,似乎偏离了影片原本想表现的一些更为纯粹的理念,但后来觉得也许情、欲、爱本就是一家,我们无法清楚地隔离它们,只有当三者融为一体的时候才能真正的带来无上的幸福和极乐。这就是我所谓的三位一体的朝拜,我想至少这也是影片想表现的主题之一吧。而我们权当香水是作为一种小小的催化剂吧,但你我心知肚明,真正起作用的绝不仅仅是这瓶酒精混合物。
总的来说,我感觉这部片子总带着些启蒙文学的味道,旁敲侧击的批判着封建政治势力和教会,弘扬一种博爱、自由的社会理想,就像狄德罗说的:“我不认为这是善的,但我认为这是富有诗意的。”这部德国史上最为畅销的小说被巧妙的安放在了法国的背景下,也许,连作者自己也明白,只有在法国,才能承载这样一部优秀的以香水为题材的电影,连杀人犯的故事都能说得如此浪漫。套用一句亨利爵士的话:除了感官什么都治疗不了灵魂,同样,除了灵魂什么都治疗不了感官。香水刺激我们的感官,诱惑我们的心,但也许只有渴望浪漫的灵魂才会真正懂得香水的魅力之处吧。